忠道的巴黎小站

買了一打生蠔，開的時候力道方向不對，剉到左手食指。皮掀起了一小塊，指甲也割起了一片，血漸漸地滲出來，混著水，所以是帶點粉紅的顏色，其實並不可怕。 老實說我並不覺得痛，還怔怔地看了好幾秒，我知道自己從市場上回家時有點恍神。 聖誕節前的露天市場比往日更熱鬧吵雜，所有的攤位擺出來的食物貨品也比平時更滿盈豐盛：張著一對長鬚凌空觸探的生猛活龍蝦，堆積如山高的生蠔螃蟹，羽毛寶藍艷亮的雉雞，絨毛舒柔細暖的野兔，昂貴的布列斯雞一隻隻被剝光了，皮膚白皙奶黃地展示在眾人面前。喫歐洲季節的蔬果不算特別，美國來的櫻桃，非洲的鳳梨荔枝，亞洲的芒果楊桃... 穿著貂皮大衣的巴黎太太緩緩伸出塗了豔紅丹寇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遠處的一隻網球拍大的野生鲆鯪，對魚販嬌聲嬌氣地喊著：幫我清清肚腸，把頭剁掉！ 我不過別人的節日，感恩節聖誕節對我都沒有意義... 有的話，可能是這時節有撿便宜的可能，鴨肝鵝肝便宜，選擇也多；水煮大蝦也比平時更價美物廉。只因為住在一個過聖誕節的天主國家，我也想喫點好的，24日晚上這一天也不想坐在電視機前給電視看。 找了幾個處境一樣落單的朋友一起聚餐。 家裡早備了幾支好酒和香檳，鵝肝幾天前就買了，一塊熟成30個月的Comté乳酪。還有，參加新店開幕，店家送了一大盒巧克力（就是上文松露巧克力的Le Roux）。對了，冰箱裡也還凍著一顆朋友送的真正松露，我一直不知該拿它怎麼辦，乾脆東施效顰，學某名廚女夫人的奢侈吃法：放進香檳裡喝喝看。 上市場前我思考了一下採購單，恍然悟到：香檳，鴨肝，松露，巧克力... 嘿嘿，法國人過節那一套刻板食物都齊了嘛！幹！我這種窮作家還可以過這種奢糜的生活，真幸福。 我只打算再買兩打生蠔和一些水煮大蝦。朋友會再帶甜點和乳酪，或許還有酒。真的很豐盛了，對一個平常已經是吃大餐廳過日子的人來說，這樣真的很夠了。重點還是跟朋友聚會聊天，吃吃喝喝。 買蝦子生蠔，其實只要去我熟悉那個海鮮攤子就好了。可是我實在愛逛市場，單是看看那些新鮮漂亮的食物，聞空氣中烤雞麵包的香氣，跟著湊熱鬧沾喜氣都好。我不過節，可是不討厭看人過節。 逛市場，眼睛向來是盯跳著看攤子上的食物，心裡想著：那樣大隻的蟹腳，那麼長的馬刀背，那樣碩大的扇貝，該有多好吃。一攤逛過一攤，龍蝦跳過海膽，野菇跳過肥雞，這麼些漂亮的食物不是不會讓人三心兩意的，好幾回我想著是否變換今晚的菜單。 隨著人潮人流沒有方向地走，心裡輕鬆自在，不是過節也是過節。 然後，我忽然在無數背影的縫隙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總是穿著一身應該很久沒換洗的破爛衣物，一樣很久沒洗的油膩污髒的頭髮和鬍鬚，蹲坐在地上，如果那幾天下過雨，地上是溼泥穢濘的；如果是像現在的秋冬，還許非常冰冷透寒。他抖著手，虛弱的眼神，凌空地擎著一頂黑色帽子，巍巍顫顫伸向四周的路人要錢。 巴黎到處都有流浪漢，無家可歸的街友，要錢的未必都可憐，也未必有我們想像苦窮。我的同情心跟口袋裡的錢一樣不多，能給的有限，可是每次看到，我無法不給他一點。我不大方，不是濫用同情，無限施捨的大善人，五角一歐兩歐也不是大錢。不給，我不會變成富豪；給了，他也不會比我更有錢。有時口袋裡剛好只有幾分錢，給得少，還得安慰自己：他不會計較吧，我給得這麼少？ 因為他年紀實在很大很大了 - 至少看起來。 我很了解自己，因為工作的身分關係，無論進出舉世艷羨的豪華奢侈的高級場所，我的眼睛總是會注意到那些窮困淒涼的人。我無法不看見。 我住的附近La République廣場正在施工，平時每周三週六，有一片空地在晚上六七點左右會圍起來，有幾輛小麵包車進來發放善心餐soupe populaire。我常常在去趕看電影，餐會酒會，赴約和朋友喝咖啡聊八卦或是買禮物搶打折時，騎單車經過。幾百人在排隊拿餐，原地站著吃。冬日天寒，幾百人一起吃東西喝湯，往往是一片奇異的寧靜無聲，只看到食物的熱氣騰騰蒸起，默默地暖著這些人的胃。或許還有心。 好幾次好奇地想看看他們吃什麼。走路經過，靠近一點，廣場上燈光微弱，湯匙舀起的是湯和塊狀物，我看不清是什麼，因為總是先看到熱氣裡那張若隱若現，佈滿皺紋疲老的臉孔，然後我的視線就模糊了。 我始終不知道他們吃什麼，只知道之後有咖啡，還可以無限續杯。 冬季氣候轉冷後，廣場上的善心餐從一周兩次變成每天都有。 如果我遺憾自己沒錢，是遺憾無力幫助更多的人。 我知道我在炫耀，我很虛榮，我寫的東西裡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地有驕人的氣息。可能是我想用這種炫耀來提醒自己有多幸運，想用這種虛榮來告訴每個讀到這篇文章的網友讀者，你或許也跟我一樣，不是同情心氾濫，也不認為可憐的人都值得同情，可是，當有人需要幫忙，請伸出手。 還在幾天前，我受邀去住了巴黎Plaza-Athénée 304-305號房，總統套房。古典的法式裝潢，比我家大上許多倍。走出陽台上，可以從時尚的蒙恬大道上看到整個巴黎鐵塔披了一身燦爛金黃閃光刺眼的全影打在巴黎寶藍的夜空上。我記得很清楚，陽台上的冬風淒寒，蒙恬大道上聖誕彩燈燦爛如煙火，套房客廳桌上粉紅香檳鎮在冰桶裡，屋子卻熱得像三溫暖。 有人說，每個人一生的福分是有限的。我真怕自己會晚景淒涼，因為這是今年住過的第二個總統套房了。 我覺得老天真有幽默感。 在歲月時刻，急景凋年之際，寫這樣的文章似乎不是為了祝賀大家新年快樂。 其實是。希望讀到沒讀到這篇文章的讀者，好好享受你的人生，無論是不是過年。 同場加映八卦 今年歐洲大樂透開出一個個人獨得獎額一億六千九百萬歐元史上第三大獎，由一個法國人得到。這個相當於六十七億台幣（而且樂透稅金很低喔，這個金額幾乎是實得）的獎金得主據說是個窮苦出身的工人，一輩子都苦幹過活，一度幾乎流浪街頭，所以非常能感受窮苦的情境。 他領獎時有個極小道的消息，不知為何法國媒體都不見報導：他當場捐出數百萬歐元成立慈善基金會。 這是我聽到少數樂透得主立刻捐出如此數字的例子。 另外一個八卦是 – 也不知為何，媒體也很少提到 – 由Do Something協會統計公佈的美國名人善心榜。 23歲的鄉村歌手Taylor Swift，在2011/5 – 2012/5一年間賺了五千七百萬美金，成為美國三十歲以下的撈金女王；不過她同時也捐出四百萬贊助一個抗癌機構和獎勵鄉村音樂創作的博物館。 剛滿20歲的歌手兼演員Miley Cyrus是榜上最年輕的，她贊助許多慈善機構，尤其是贊助兒童基金會A Wish Fundation和愛心動物基金會Saving Spot。 排行第三的是剛當選People雜誌年度最性感男人的Channing Tatum，第四第五是卡卡女神Lady Gaga和奶味猶存的Justin Bieber。 以下是這份榜單，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不過我在想：為何沒看到最近唱鑽石在天空閃亮亮，紅到不行的Rihana的名字呢？ 1. Taylor Swift 2. Miley Cyrus 3. Channing Tatum 4. Lady Gaga 5. Justin Bieber 6. Robin Roberts 7. Pink 8. LeBron James 9. Selena Gomez 10. Ian Somerhalder 11. Jay-Z & Beyoncé 12. George Takei 13. Ben Affleck 14. Emma Stone & Andrew Garfield 15. Ryan Seacrest 16. Demi Lovato 17. Carrie Underwood 18. Olivia Munn 19. Sofia Vergara 20. Drew Brees 資料來源：ttp://www.dosomething.org/about （未經同意，請勿轉貼轉載圖片文字）